美人不用斂蛾眉,我亦多情,無奈酒闌時——葉夢得詞中的情與志

里昂 2022/11/23 檢舉 我要評論

《虞美人》

落花已作風前舞。又送黃昏雨。曉來庭院半殘紅。惟有游絲千丈、罥晴空。

殷勤花下同攜手。更盡杯中酒。美人不用斂蛾眉。我亦多情無奈、酒闌時。

讀此詞,讓我好像看見了在清幽環境中的一位美人,她高潔絕塵,又十分孤獨寂寞。「惟有游絲千丈胃晴空」幾句,如夢似幻,動而愈靜,極其婉轉地表現了女主人公的隱約的抑郁情懷。

葉夢得的夢里,我想多半的紅顏,是他最愛的女子吧。讀了這首詞,讓我想起了他一生里最燦爛的時候。一句「我亦多情無奈酒闌時」,葉夢得不知,千萬年后的今天,風淡云稀,癡然不覺的誓言,已經撫面而來,幽靜不變,吹亂了思緒也攪拌了心底的傷。

葉夢得是宋代詞人,字少蘊,兼善詩文,蘇州吳縣(今江蘇蘇州)人。紹圣四年(1097)登進士第,調丹徒尉。徽宗時官翰林學士。葉夢得的創作活動,以南渡為界,可分為兩個階段。早期詞不出傳統題材,作風婉麗。

葉夢得不僅在學問上很有成就,在官場上也有一番作為。北宋朝廷南渡后,葉夢得被任命為江東安撫大使,并兼知建康府。

有宋人評葉夢得的詞說:「味其詞,婉麗綽有溫李之風,晚歲落其華而實之。能與簡淡時出雄杰。合處不減靖節、東坡之妙。」

宋人把他的前期詞同溫庭筠、李煜相比,后期詞同蘇軾、辛棄疾相比,這是經過世事后流露出來的滄桑。

《賀新郎·睡起流鶯語》

葉夢得 〔宋代〕

睡起流鶯語,掩蒼苔房櫳向晚,亂紅無數。吹盡殘花無人見,惟有垂楊自舞。漸暖靄、初回輕暑,寶扇重尋明月影,暗塵侵、上有乘鸞女。驚舊恨,遽如許。

江南夢斷橫江渚,浪粘天、葡萄漲綠,半空煙雨。無限樓前滄波意,誰采蘋花寄取?但悵望、蘭舟容與,萬里云帆何時到?送孤鴻、目斷千山阻。誰為我,唱金縷。

如許的夜晚,靜悄悄的,此時的窗外,綠葉已經有了黃的痕跡,風里也有了清涼的身影,花落卷幾層,染了塵土,香了風,謝下那妖艷的色彩。但悵望蘭舟容與。萬里云帆何時到?眼看四周,一切都是如此的自然,沒有聲息。葉夢得這句「送孤鴻、目斷千山阻」,只是用來彌補自己相思的苦,用希望溫暖一下自己。

風微微吹,輕輕地,輕輕地坐在寂寞里,音樂裊裊似夢境,迷了紅塵醉了眼,不想睜開。感覺空氣中都回蕩著幽幽的音,在記憶的風帆里亂了心田,慢慢合上雙眼,暗潮涌動,暗香拂過?

關于這首詞,還有來歷,葉夢得為丹徒縣尉的時候,郡守非常器重他,讓他擔任監察征稅事務。

一天葉夢得去西津,西津河邊有一座亭子,他憑欄遠眺,看到江中有一座畫舫,畫舫上滿載的是女子,小吏告訴他說這些女子都來自富貴之家。

他看見畫舫要靠近水邊,急忙躲避,一個穿著絢麗衣服的女子急忙下船來到亭中,問小吏說:「葉學士何在?」夢得不得已出來相見。

婦人見他便躬身垂拜自報說:「學士雋聲滿江表,妾乃真州歌姬也。」原來是一些風塵之人,追慕葉夢得到此。

自古佳人都是愛才子,后來諸多歌姬從船中取來美酒為葉夢得賀壽,笙歌曼舞,一片歡聲笑語。葉夢得心情舒暢,在酒宴中作下了這首《賀新郎》詞。

詞中的意思是:在午睡初醒的時候,聽到碎碎的鶯聲婉轉,推開小窗,不覺已是傍晚時分,夕陽的余暉灑在簾櫳上,一個人臨窗看著院宅中靜靜的景。偶然發現原來是到了春暮了。花開花落無人知曉,這一切只是隨風而舞的柳條,可是柳條依依,也是無人憐惜。

春去夏來,天氣漸漸暖人了,想到被捐棄的團扇,經久不用,上面的鸞女圖該是染盡纖塵了吧。乘鸞女系著一個美麗的傳說,想起那女子,此刻正在樓前凝眸眺望吧,他悵惘著,何時她會乘著蘭舟前來相會呢。

可是隔著千山萬水,她又如何前來。看著天上的征鴻,在天邊漸行漸消,音書不來,讓人黯然傷神。此中的煩惱。

杜秋娘也曾唱過這《金縷曲》:「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但聽了這曲子,真的能蕩盡他心中的煩憂嗎,恐怕只會引來更多的傷感吧!

看著燈火闌珊處,雖然難得見面,卻心心相印、息息相通,而一旦得以聚會,在那清涼的秋風白露中,他們對訴衷腸,互吐心聲,是那樣富有詩情畫意!這豈不遠遠勝過塵世間那些長相廝守卻貌合神離的夫妻?

葉夢得的多情,試問,人散黃昏后,何處凝眸,聆聽清風的悄聲細語,為掙扎的酸楚尋找解脫?誰能告訴我,心音敘者誰?詞人癡心不改,還道相思!

誰在繁華的背后守候著多少的日夜,看著他人的絢麗,在時空的盡頭,笑語盈盈,繾綣美麗和哀愁?誰在守候清冷的天地,任憑云深淚如雨,卻只是傻傻地無語輕笑,淡然于風塵,愛恨情愁,潮漲潮落?「送孤鴻、目斷千山阻。誰為我,唱金縷?」葉夢得無法回答。

《浣溪沙(重陽后一日極目亭)》

葉夢得 〔宋代〕

小雨初回昨夜涼。繞籬新菊已催黃。碧空無際卷蒼茫。

千里斷鴻供遠目,十年芳草掛愁腸。緩歌聊與送瑤觴。

低頭垂看,葉夢得那清瘦的眼睛里覆蓋著憂傷,宛如淡淡的煙霧,攪亂心緒。他的這份憂傷讓我想起了納蘭。

思緒搖晃處,熟悉的身影,滌蕩盡了相思的味道,淡淡的抹上了幽怒的感覺。輕拍一身夢的翅膀,在久存的渴望里低吟輕唱秦觀的感嘆,為自己洗去疲憊,為空虛增添一點青澀嬌柔。

臨窗而立,是誰讓他如此安靜,悄悄解開漣漪,冷香染袖,燃燒激情?

《卜算子·五月八日夜鳳凰亭納涼》

葉夢得 〔宋代〕

新月掛林梢,暗水鳴枯沼。時見疏星落畫檐,幾點流螢小。

歸意已無多,故作連環繞。欲寄新聲問采菱,水闊煙波渺。

一句「欲寄新聲問采菱」加速了蕭條凄涼的分別,寂寞似煙花,思念更醉人。

回首過去,柔情似水,佳期如夢,葉夢得也會感嘆情為何物?

滾滾紅塵,有悲才有歡,有愛才有情。組成許多許多的畫面,絢爛的記憶,誰人不知,相逢要穿越多少年,才有了這相思的淚滴。

說愛他的女子很多,卻還讓他感覺到寂寞。葉夢得也茫然了。窗外的星光點點,風兒輕柔,誰會為了自己而卷簾試看,卻手指在顫抖,心在無由的悲。忘了。忘了。真個是情殤難了。

拋下世俗,閉上雙眼,葉夢得還是孤身一人。

葉夢得感覺幾分凄涼沉淀,情殤難了傷重重。是落花匯集的呼喚,吐露情深的苦。又似那漂泊的魂,糾纏著月高云殘的影,撕扯心的骨架,流淌出最無奈的血,黝黑黝黑。

都說:「老去情懷,猶作天涯想。空惆悵。少年豪放。莫學衰翁樣。」誰能做到呢?

情殤重重意難了,但花謝后的殘,已經沉入塵,如今歷史也已經成風塵,為什麼就只留你還在原地等候,那曇花一現的凄楚?難道千古的悲劇,還沒看透,都只是情過太重,思過太濃,纏綿太舊嗎?

葉夢得受盡了情感上的傷害,告別以往的柔情蜜語,詞風變得俊朗起來,國破家亡讓葉夢得嘗到了世事的艱辛,后期作品價值要高于前期作品:

《點絳唇·紹興乙卯登絕頂小亭》

葉夢得 〔宋代〕

縹緲危亭,笑談獨在千峰上。與誰同賞。萬里橫煙浪。

老去情懷,猶作天涯想。空惆悵。少年豪放。莫學衰翁樣。

讀到此詞覺得與歐陽修的那首《朝中措》很相像,「平山闌檻倚晴空。山色有無中。手種堂前垂柳,別來幾度春風。文章太守,揮毫萬字,一飲千鐘。行樂還須年少,尊前看取衰翁。」

嘉祐年間,歐陽修送好友劉原甫出守維揚,觸景生情,回憶當年在平山堂上的見聞而作下此詞。

葉夢得作這首詞時是他第二次登上吳山西北卞山的絕頂亭。第一次來的時候正逢出任江東安撫使,正值壯年,而今告老還鄉,歲月荏苒,讓他平生了幾分感慨,登高而望,遂吟出了此詞。

隱沒在重山間的亭台樓閣,籠罩在煙霧中,若明若暗,山頂中笑談的聲音回蕩在山谷,幽邃空靈。可嘆的是有了如此美景卻無人來觀賞。放眼望去,萬里河山在一片煙霧的氤氳中,顯得朦朧。

金兵的鐵騎之聲時常響起,北宋的半壁河山何時能復呢,他看不清未來,但是無時不刻又在作著天涯之想。雖然年已衰邁,但壯心仍是不減當年,他要學著快意的少年,對酒當歌,暢意人生,何必要像衰老之翁,了無生氣地過著殘生。

正如他在另外一首詞《水調歌頭》中說「歲將晚,容爭笑,問衰翁,平生豪氣安在。沈領為誰雄。何似當筵虎,士揮手弦聲響處,雙雁落遙空。老矣真堪愧,回首望云中。」這些足以看出葉夢得的那顆老而彌堅的心。

《八聲甘州·壽陽樓八公山作》

葉夢得 〔宋代〕

故都迷岸草,望長淮、依然繞孤城。想烏衣年少,芝蘭秀發,戈戟云橫。坐看驕兵南渡,沸浪駭奔鯨。轉盼東流水,一顧功成。

千載八公山下,尚斷崖草木,遙擁崢嶸。漫云濤吞吐,無處問豪英。信勞生、空成今古,笑我來、何事愴遺情。東山老,可堪歲晚,獨聽桓箏。

我們再看看葉夢得晚年的詞,感覺到詞落其華而實之,能于簡淡時出雄杰,合處不減靖節、有東坡之妙。真如翁方綱所評:「深厚清雋,不失元祐諸賢矩鹱。」

高宗建炎二年(1128)葉夢得授戶部尚書,遷尚書左丞。紹興元年(1131)起為江東安撫大使,兼知建康府。八年授江東安撫制置大使,兼知建康府、行宮留守,總管四路漕計。十二年移知福州。死后追贈檢校少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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