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江紅·暮雨初收》寫明柳永人到暮年,對歸隱生活的向往

里昂 2022/11/23 檢舉 我要評論

《滿江紅·暮雨初收》 柳永

暮雨初收,長川靜、征帆夜落。臨島嶼、蓼煙疏淡,葦風蕭索。幾許漁人飛短艇,盡載燈火歸村落。遣行客、當此念回程,傷漂泊。

桐江好,煙漠漠。波似染,山如削。繞嚴陵灘畔,鷺飛魚躍。游宦區區成底事,平生況有云泉約。歸去來、一曲仲宣吟,從軍樂。

《滿江紅》,雙調,九十三字。也可酌增襯字。有平、仄韻兩體。宋代詞人多以柳永此作之仄韻格為準。上片四仄韻,下片五仄韻,一般例用入聲韻。宜于抒發悲切激越的情懷。平韻格,為南宋姜夔始作,用者不多。

柳永在應進士考落第之后,即飄泊南下,流落到江浙一帶(參見《八聲甘州》)。仕途的坎坷,帶給他的是放浪,是閑愁。他一邊自唱「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侏遂風云便,爭不恣狂蕩」(《鶴沖天》),一邊又自嘆:「游宦成羈旅,短檣吟倚閑凝佇」《安公子》。這樣兩種互相矛盾而又互相牽扯的思想感情,在本詞中得到了深刻反映。詞以桐江秋行為線索,寫景兼抒情。上片寫對羈旅飄泊的感傷,下片寫對林泉歸隱的向往。

起調兩句:「暮雨初收,長川靜、征帆夜落」,以「暮」字罩住,又以「雨」字洗出,再用「初收」二字煞住,畫出了雨洗清秋的日暮霽景。

接著因承上句,先用「長」字點出江景清遠,再用「靜」字點出江面的風平浪靜。隨著夜幕降臨,征帆收落,表明已停舟止宿。然后著筆描繪泊舟江中所見之景:

臨島嶼、蓼煙疏淡,葦風蕭索。幾許漁人飛短艇,盡載燈火歸村落。

這四句,以「臨」字領起,點明觀景的方位是面對江中孤嶼,船則停靠在小島的旁邊,故而才能就近見到蓼煙,聽到葦風。這是用筆細膩之處。「蓼」,是生長在水邊的植物,每當秋天,開紅白相間的小花。

傍晚,蓼花叢里常有一層水氣飄浮,疏如薄紗,淡似輕煙,故日「蓼煙疏淡」。「葦」,即蘆葦,因葉細而長,秋風吹來,梳葉而過,便響起沙沙之聲,有凄涼之感,故謂之「葦風蕭索」。接下去,詩人再把視線投向江中短艇。「幾許」,即「多少」之謂,實則言其少。

「短艇」,猶言小舟。句中著一「飛」字,極寫短艇之快,漁人歸家之急。此字一本作「橫」,那只是寫了景物的靜態,遠不如「飛」字來得生動傳神。正由于舟行如飛,所以下句才寫得出「歸」字。

「燈火」二字,不僅勾出點點燈火在夜空下隨舟移動的景色,而且點染出燈火在江水中流駛的光影。如此美妙的夜景,本來是值得賞愛的,但詩人卻因見到漁舟回歸,勾起了羈旅之愁,涌起了感情的波瀾,于是由寫景轉而抒情,寫出歇拍兩句:

遣行客、到此念回程,傷飄泊。

這里的「遣」字,是遣使、遣教之意。所說的「行客」,即詩人自己。句中所連用的三個互相關聯的動詞「到」、「念」、「傷」,寫出感情的急速變化。

由見眼前之景而想到身處異鄉,由異鄉而念及歸程之遠,由回程遠而感傷飄泊流離之苦。一字重于一字,一層深于一層,悲戚戚地傾訴出內心的無限憂傷。當初,柳永落榜離京,出游江浙,心里原本就有一種「浪萍風梗」的渺茫之感。

他曾寫道:「念吳邦舊國,風煙蕭索在何處?獨自個、千山萬水,指天涯去」《引駕行》。如今到了這里,天涯流落,孑然一身,自然有說不盡的苦楚。所以「念」、「傷」二字,顯得格外沉重。但是,「山水含清暉。清暉能娛人」,桐江的山水實在太美了,強烈地感染了詩人,終于叩開了他樂山樂水的心扉,為飄泊而神傷的心又在大自然中陶醉了。因而下片筆波回旋,情景俱轉,別是一種情調。換頭兩句先寫出:

桐江好,煙漠漠。

此二句寫桐江煙景之美。一個「好」字,總起一筆,帶動以下五句。「漠漠」二字,寫江面霧氣彌漫之狀,顯出一種迷茫的景色。

「桐江」,即桐廬江,錢塘江流經今浙江省桐廬縣的一段水城。過桐廬縣至富陽縣的一段則稱富春江。這一帶,兩岸層巒疊翠,水深如黛,自六朝以來就是著名的風景區。詩人往來賞景賦詩者,代不乏人。謝靈運、孟浩然、劉長卿、范仲淹、范成大等都曾在這里吟詠過名篇佳句。

孟浩然有「風鳴兩岸葉,月照一孤舟」,劉長卿有「回轉百里間,青山千萬狀」、「夾岸黛色秋,沉沉綠波上」;許渾有「潮去潮來洲渚春,山花如繡草如茵」,張宇初則有「每愛桐廬秀,塵衿洗黛螺。水流渾不盡,山靜看偏多」,而范仲淹則以「瀟灑桐廬郡」五字美譽之。這些詩句都可幫助我們加深對「桐江好」三字的理解。下邊兩句,續寫桐江秀麗風光:

波似染,山如削。

這兩句,一寫水色一寫山景。「染」、「削」二字用得恰到好處。「染」字極寫桐江水波深碧的色彩之美,「削」字極喻桐江兩岸山峰挺拔峻秀之姿。兩字高度概括了桐江山清水秀的特色。接下去再點出富有特征性的景物。

繞嚴陵灘畔,鷺飛魚躍。

「繞」字,寫出舟行動態,也點明江道曲折。「飛」、「躍」二字,分別寫鷺翔低空,魚騰水面的動態,點染出江上的活躍氣氛。「嚴陵」,即嚴子陵,名光,東漢初會稽馀姚人。

初與劉秀同游學,及劉秀稱帝,嚴光改名隱遁。后以安車三聘入京,授諫議大夫,辭不就,歸隱于富春山。后人念之,名其居游、垂釣之地為嚴陵灘、嚴陵山、嚴陵釣台(一稱西台),均在桐廬縣桐江岸邊。這一帶山水清麗,風景絕佳,有「錦峰繡嶺」之稱。慕名而來的詩人,都要去憑吊嚴光的遺跡,想見他的高潔,抒發自己的情懷。

謝靈運來到這里,曾寫道:「目睹嚴子瀨,想屬任公釣。誰謂古今殊,異代可同調」(《七里瀨》)。宋代名相范仲淹路過桐廬,曾作了一篇《嚴先生祠堂記》,歌云:「云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文天祥被害,詩人謝翱曾登嚴陵釣台,舉酒向北遙哭,寫下一篇聲淚俱下、感人肺腑的《西台慟哭記》。

傳說,奔走名利之客,一過嚴陵灘,便覺清風襲人,因有鄙視功名之心。說明嚴光的高風亮節的確贏得了人們的景仰。柳永來到這里,已是厭倦了宦游生活,心境與嚴光的寧隱不仕正好是相合的。因此,他乘舟繞行嚴陵灘之后,感情上產生了強烈的共鳴,緊寫出;游宦區區成底事?平生況有林泉約。

「區區」,猶言微不足道。「底事」,猶言何事。「林泉」,一本作「云泉」,指隱居山林。這兩句深刻地說明了詩人「邇來諳盡,宦游滋味」(《定風波》),所以對追求功名利祿采取了鄙薄和否定態度,而對于嚴光的隱逸生活卻傾心向往。接下去,逼進一層,續寫出結尾兩句:

歸去來、一曲仲宣吟,從軍樂。

這里用了兩個典故。「歸去來」,語出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那是他棄官歸隱之作。文中寫道,「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富貴非吾愿,帝鄉不可期。」「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柳永因此借以表達拋棄仕途,退居田里的心志。

「仲宣」,指王粲,字仲宣,建安七子之一。「仲宣吟」、「從軍樂」,指他所寫的《從軍行》。詩中敘述士卒戍邊之苦,有「客子多悲傷,淚下不可收」之句。

這與柳永盼望歸去的心情是吻合的,因引以自明心跡,自抒襟懷。王國維《人間詞話》說「一段意思全在結尾,斯為妙絕」,古人作詞也講「卒章顯其志」,柳永此作即運用了這種表現手法,通過結句的用事用典,把全篇的題旨十分巧妙地突出出來。

這首詞當時在睦州民間廣為流傳,深受百姓喜愛。,當時就已成為盛行于桐廬一帶的著名歌辭。《湘山野錄》云:「吳俗歲祀,里丞迎神,但歌《滿江紅》,有‘桐江好,煙漠漠。波似染,山如削。繞嚴陵灘畔,鷺飛魚躍’之句。」由此足可見出其影響之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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