嫵媚聰明的薛濤,用才華,在歲月的塵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跡

里昂 2022/11/16 檢舉 我要評論

薛濤:朝暮共飛還

池上雙鳧

雙棲綠池上,朝暮共飛還。

更忙將雛日,同心蓮葉間。

這是一詩渴望愛情開花結果的詩,詩里充滿了濃情蜜意。

「朝暮共飛還」、「同心蓮葉間」,這是一個人向另一個人表白的詩句。男人向女人表白的詩句很多,但女人向男人表白,特別是在那樣一個封建社會,非常罕見。

一個女人要多麼愛一個男人,才會什麼都不顧地表白呀。她一定想和他雙宿雙棲,一心想要嫁給他。

可那個讓她傾心,讓她為之表白的男人,卻只給了她一年的甜蜜愛情,便離開了,頭也不回地離開。此后,他又娶妻迎妾,都不再和她有關。

這樣的愛情,有些殘忍,甚至連曾經的甜蜜都有些讓人懷疑,那是真的嗎?

曾經有多甜蜜,被拋棄的人就有多痛苦。

也許,他之后的人生里之所以沒有她,是因為他那時正當年,而她已是凋零花。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她已經42歲,早已沒有了青春年華。而他,比她小11歲,風度翩翩,風流多情。

也許知道他們不可能有結果,在他走后,她悄悄斬斷了情絲。她是聰明的,她知道她和他之間,只可能有露水情緣,做露水夫妻。他的風流,他的多情,注定她只可能是他的大生過客。

是無奈,也是淡然,是那種「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的淡然。這份淡然里,又包含了多少委屈和苦澀?只有她自己知道。

或許,如她那般經歷的女人,在男人離開后,是不屑于去糾纏的。

把悲傷和痛苦壓在心底,給世人留一份。他來,我相信他不會走;他走,我就當他沒來。

薛濤,這個唐朝最有才華的女詩人,因為經歷了人生太多的波折,深知人生的無常,所以她將「女人如水」做到了極致。

聰明的女人懂得何時收斂,何時張揚。

她像那水一般,讓自己可以裝進任何容器,并在那奇形怪狀的容器里,展示著自己的風采。

薛濤生于長安,父親薛鄖原是京都一名小吏。也許是厭倦了繁華背后的兵戈相見,也許是見不慣血流遍地,他們舉家遷往成都,過起了平淡似水的日子。

賦閑在家時,薛鄖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女兒身上,教她讀書識字,學音律。小小年紀的薛濤便顯示出了過人的天賦。

8歲時,在她父親以「詠梧桐」為題,吟出「庭除一古桐,聳干入云中」時,薛濤隨口吟道:「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

父親欣喜若狂,為她的才情而高興。可他不知道,他的寶貝女兒的一生,正印證了她的那句話,她一生都動蕩不安。

人生無常。薛濤幸福的生活,在她14歲的那年,戛然而止。而之所以幸福不在,是因為父親去世了。

那個年代,男人是家里的一片天,男人不在了,那片天也就不在了。

父親的去世,給了她精神上很大的打擊。可這打擊還有經濟上的。她和母親,失去了一棵樹,一顆堅實的,能讓她們依靠的大樹。

她們的生活,陷入到了困窘中。

女人沒有了依靠,除了嫁人就是入青樓。

16歲的她,毅然決然地選擇了第二條路,憑借她過人的才貌,做了樂妓。那時候的薛濤,只能選第二條路,因為她無法讓自己隨隨便便找個人嫁了。

即使再不甘淪為陪人笑、陪人樂的樂妓,她也不得不走上青樓這條屈辱之路。

也許那時候的她,以為做了樂妓,也有機會遇到一個可心的男人。殊不知,一入青樓,想要找到真心待她的男人就更難了。

身懷絕技的人,不管在什麼地方,都有發揮的余地,16歲的薛濤,很快就名揚全國。能如此出名,除了她的美貌和懂樂理外,就是寫詞作詩了。

名聲響了,自然有惜才之人找她。

能詩善文的劍南節度使韋皋,在聽說了薛濤的才貌雙全后,立即召她入府,讓她侍宴賦詩。

韋皋剛一見她,便要考她,他要看她是否像傳說中那麼有才,于是讓她即興賦首詩。薛濤只是稍稍沉思片刻,便吟出了《謁巫山廟》

亂猿啼處訪高唐,一路煙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聲尤是哭襄王。

朝朝夜夜陽台下,為雨為云楚國亡;

惆悵廟前多少柳,春來空斗畫眉長。

這是首七言律詩,詩里既用了歷史典故,又抒了情寫了景,句句流露出惆悵和凄婉之感。韋皋大加贊賞,奏報朝廷,想讓她擔任校書郎官職。無奈,有人拿她的身份說事,說她是妓女,妓女怎麼能當官呢?

因為身份,她失去了一個像男人一樣,走上仕途之路的機會。

不過,雖然官方沒有給薛濤職位,但韋皋還是將她當作女校書來看的,而她的「女校書」之名,也在那時候在民間不脛而走,名聲越來越響。

有著寵愛和欣賞她的韋皋,薛濤過了一段自父親去世后,最幸福的日子。

可是,恃寵而嬌是很多女性的特點,薛濤雖為一代才女,也不能免俗。有次竟然擅自做主,以韋皋的名義,參與政事,且發表了與韋皋完全不符的評論。

韋皋雖然寵愛她,欣賞她,但那是因為她美貌和文才。擅自參與政事,卻是他不能容忍的,而且還是打著他的旗號,這怎能不令他勃然大怒呢?

可以把她舉起來,自然也有能力將她按下去。韋皋一紙貶書,將她貶到了西川的邊陲之地。

這頓捶打來得很及時,聰明的薛濤,頓時清醒過來。她意識到,韋皋畢竟是韋皋,既不是自己的父母,也不是自己的親人。而她呢?既沒有顯赫身世,也沒有可依靠的后台,只是一個妓女,一個博取別人歡心的妓女。

曾經的聲名,只是虛名。韋皋掌握著她的生死,沒有韋皋,她什麼都不是。敢于直面自己,剖析自己,這是薛濤的聰明之處。

不過,這種感悟,也讓她感到悲哀。

面臨險境,她收起了悲悲切切,她必須將自己從險境中拉出來。解鈴還需系鈴人,在趕赴松州的路上,她寫下了著名的《十離詩》,請人遞給了韋皋:

犬離主

馴擾朱門四五年,毛香足凈主人憐。

無端咬著親情客,不得紅絲毯上眠。

筆離手

越管宣毫始稱情,紅箋紙上撒花瓊。

都緣用久鋒頭盡,不得義之手里擎。

馬離廄

雪耳紅毛淺碧蹄,追風曾到日東西。

為驚玉貌郎君墜,不得華軒更一嘶。

鸚鵡離籠

隴西獨自一孤身,飛去飛來上錦闥。

都緣出語無方便,不得籠中再喚人。

燕離巢

出入朱門未忍拋,主人常愛語交交。

銜泥穢污珊瑚枕,不得梁間更壘巢。

珠離掌

皎潔圓明內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宮

只緣一點玷相穢,不得終宵在掌中。

魚離池

跳躍深池四五秋,常搖朱尾弄綸鉤。

無端擺斷芙蓉朵,不得清波更一游。

鷹離鞲

爪利如鋒眼似鈴,平原捉兔稱高情,

無端竄向青云外,不得君王臂上擎。

竹離亭

蓊郁新栽四五行,常將勁節負秋霜。

為緣春筍鉆墻破,不得垂陰覆玉堂。

鏡離台

鑄瀉黃金鏡始開,初生三五月徘徊。

為遭無限塵蒙蔽,不得華堂上玉台。

這是十首詩,分別將犬、筆、馬、鸚鵡、燕、珠、魚、鷹、竹、鏡比作自己。而韋皋就是自己能依靠的主人、手、廄、籠、巢、掌、池、臂、亭、台。

每首詩里,無一不表明,沒有了主人、手、廄、籠、巢、掌、池、臂、亭、台,那犬、筆、馬、鸚鵡、燕、珠、魚、鷹、竹、鏡就無法生活。

很簡單,這是首表達懺悔的詩,在詩里,她向韋皋道歉,并告訴他,在自己的心里,他是多麼的重要。

韋皋的怒氣,在看到這十首真誠謙卑,但又風趣有才華的詩時,煙消云散了。他知道,聰明的薛濤,一定會擺正自己的位置,以后,她一定會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最終,薛濤依靠自己的聰明和才華,重新回到了韋皋身邊,也重新獲得了他的寵愛和欣賞。

識時務者為俊杰,人生中莫不是如此。

薛濤再回成都,像是得到了重生,她的心態發生了很大變化,變得隨性而平和,不再張揚,不再鋒芒畢露。

永貞元年,韋皋去世,雖然沒有了他做依靠,但薛濤已經有了自己的圖子,她和當時的詩人王建、白居易、劉禹錫、杜牧等人過往甚密,經常和他們聚在一起吟詩作賦,開始了一段「門前車馬半諸侯」的生活。

不過,雖然身邊來來往往的都是些文人墨客,卻沒有一個能成為她的夫君。

是緣分沒到嗎?

都說巴蜀山清水秀,人杰地靈。但上天在給了薛濤一張絕色容顏、絕世才氣的同時,卻剝奪了她的愛情。

薛濤的愛情,像一片荒原,始終孤寂著、干涸著,無人開采。

她想擁有一段有結果的愛情,可那樂妓的身份,如同她姣好面容上的一枚黑痣,讓她的愛情,始終無法得以善終。

在她交往的那些文人雅士、達官貴人中,她曾和鄭資州、李郎中有過不尋常的關系,也曾和另-一些男人有過或長或短的感情糾葛,但他們一個個都像風一樣,掠過她,從她身邊刮走了。

來就來了,去也就去了,始終沒有一個人能在她身邊長久停留,也沒有一個讓她有種被愛或愛人的感覺。

她和他們,終究只是寂寞和欣賞的成分更多,無關愛情。

沒有女人不渴望愛情,她也渴望有一段真正的愛情,最好能天長地久。

可惜,薛濤,這個才貌雙全的女子,直到青春已逝,還是孤孤單單一個人。寂寞里,她只能聲聲嘆,用詩詞編織愛情,以填補感情的空白。

也許是老天可憐她,也許是她的緣分來得晚。終于,她生命中的第一段刻骨愛情來到了,雖然那時,她已經42歲了。

帶給她愛情的那個男人叫元稹。

元和四年春天,元稹出使蜀地,任監察御史。那年,他31歲,比薛濤整整小了11歲。

看似不可能的男女,卻日久生情。

元稹對薛濤的愛情,最先是從欣賞和欽佩開始的。

剛認識她的時候,薛濤《四友贊》里,「磨潤色先生之腹,濡藏鋒都尉之頭。引書媒而黯黯,入文畝以休休」的句子,讓元稹驚嘆。

于是,他就成了她文友里的一個,他們一起吟詩作賦,煮雪烹茶,很是和諧。

元稹,便是在和她相處時,慢慢被她那過人的才氣吸引的。這麼看來,剛一開始,元稹對薛濤的欣賞,絕對大于愛。

雖然那時薛濤已「徐娘半老「,但卻「風韻猶存」。特別是她那豐富的人生經歷,以及由才華積淀而成的風韻,都讓元稹迷戀了一段時間。

有些女人是張艷麗的畫,雖然色澤美麗,但禁不住細看。而薛濤是本書,一本沉甸甸的,厚重的書,只要翻開來,便舍不得放下了。

元稹對薛濤的感情,便是一點一滴,累積而來的。而薛濤,也從元稹的體貼溫情中,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感情。

當愛情真正到來時,就什麼都不顧及了,特別是女人。薛濤雖然知道她和元稹年齡差距太大,不可能有結果,但仍然陷入愛情的漩渦不能自拔。

她將全身心都交付給了元稹。元稹也成了她一生感情里,最讓她癡迷的一個。這從她的《池上雙鳧》中就能看出。

雙棲綠池上,朝幕共飛還;

更忙將雛日,同心蓮葉間。

「共飛還」,「同心蓮「,這首詩里,全是對「雙棲雙飛」的渴望。

薛濤,拋掉了女人的所有矜持,忘記了年齡,只為與那個她愛的人朝暮共守,雙棲雙飛。雖然已經人到中年,但對愛情的渴望,卻依然如同那青澀小女孩,熱烈而火辣。

愛欲如火。

多情的元稹,在那時也深為薛濤的癡情沉醉,他提筆在《寄舊詩與薛濤因成長句》中寫下了他們的情事:

詩篇調態人皆有,細膩風光我獨知;

月夜吟花憐暗淡,雨期題柳為欹垂。

薛濤是樂妓,賣藝不賣身,元稹的「細膩風光我獨知」,難免不讓人懷疑有炫耀之意。一個聲名遠播的名妓,一個全國知名女詩人,能和他元稹有著肌膚相親,皮膚還「細膩風光」,怎不令他得意?

只是,他們熱烈的戀情并沒有維持多久,一年后,元稹離開蜀地去江陵任職。兩個人揮淚告別,而薛濤也寫下了情真意切的《贈遠二首》。

擾弱新蒲葉又齊,春深花發塞前溪。

知君未轉秦關騎,月照千門掩袖啼。

芙蓉新落蜀山秋,錦字開緘到是愁。

閨閣不知戎馬事,月高還上望夫樓。

「知君未轉秦關騎」,「月高還上望夫樓」,她已將他當成了「夫」,可他呢?肯定沒有把她當成「妻」。他的「妻」,必定是個能助他一臂之力,能讓他的仕途之路順暢的女人。

元稹雖然也享受和薛濤在一起的生活,可他絕不會為她留下,更不會娶她,即使是做妾。

他自此沒再回來過,也沒再見薛濤一面,他對她的絕情,甚至超過了對初戀崔小迎。

薛濤,只是元稹感情路上的匆匆過客之一。

元稹走后,可以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可薛濤不會。薛濤對他的思念,如那滔滔江水連綿不休,她整日整夜地沉浸在對他們短暫愛情的回憶里,滿腹幽怨與渴望。

錦江春望詞

花開不同賞,花落不同悲。

欲望相思處,花開花落時。

攬草結同心,將以遣知音。

春愁正斷絕,春鳥復哀吟。

風花日將老,佳期猶渺渺。

不結同心人,空結同心草。

那堪花滿枝,翻作兩相思。

玉箸垂朝鏡,春風知不知。

從花開盼到花落,從春天盼到夏天,她盼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她望穿秋水的眼眸,有的只是期待和哀怨。可是佳期渺渺,「翻作兩相思」,她也見不到她的「夫」了。最后,她只是帶著自嘲寫了一首《柳絮》:

二月楊花輕復微,春風搖蕩惹人衣。

他家本是無情物,一向南飛又北飛。

從《池上雙鳧》的渴望「雙棲雙飛」到《錦江春望詞》的「翻作兩相思」,再到《柳絮》的「他家本是無情物」。薛濤對元稹的感情,經歷了三個階段:希望、渴望、絕望。

想必到了她寫《柳絮》的時候,已經看清了這個男人。她看清了元稹對她感情的本質。也或許,她是傷了,痛了,累了,疲憊了.

自此,她關閉了情感大門。她的感情,既然找不到停靠的碼頭,就讓它不再游弋,鎖在內心最隱秘的地方吧。

她退隱浣花溪,一門心思地制作粉箋,過起了平淡自由的生活,任自己孤單老去。也就在那時,她自制了小彩箋,并讓「薛濤箋」在世間流傳開來。

愛情來了,全身心投入;愛情走了,不糾纏不痛哭。

一生坎坷,情愛無依,嫵媚聰明的薛濤,用她的才華,在歲月的塵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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