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別后,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這首《鷓鴣天》寫盡深摯情感

里昂 2022/11/17 檢舉 我要評論

《鷓鴣天·彩袖殷勤捧玉鐘》

晏幾道 〔宋代〕

彩袖殷勤捧玉鐘。當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后,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晏幾道(約1030約1106),字叔原,號小山,晏殊第七子,臨川(今江西省撫州市)人。曾任潁昌府許田鎮監等小官,仕途不得意。晚年家境日窘,生活貧困。詞作風格纖麗,工于直情,感傷色彩較濃。其小令語言清麗,感情深摯,尤負盛名。表達情感直率。多寫愛情生活,是婉約派的重要作家。有《小山詞》留世。與其父晏殊合稱「二晏」

《鷓鴣天》,調名取義不詳,首見于宋祁詞,又名《思佳客》、《于中好》。雙調,五十五字,上下片各三平韻。上片三、四兩句與換頭三言兩句多用對偶。此調最受晏幾道喜愛,所作達十九首之多。

這是一首寫詩人與情人久別重逢的詞。《鷓鴣天》寫悲感,寫歡情,都是那樣真摯深沉,撼人肺腑,具有強烈的感情色彩。是晏幾道寫情之作的動人處,在于它的委婉細膩,情深意濃而又風流嫵媚,清新俊逸。白居易曰:「感人心者,莫先乎情。」古往今來,膾炙人口的詩詞,大抵不僅有情,而且情真。所謂「真字是詞骨。情真、景真,所作必佳,且易脫稿。」

上片七言四句是追述飲宴之樂,歌舞之歡。

彩袖殷勤捧玉鐘

寫情人勸酒。「彩袖」,從字面上看是寫衣著的華麗,其實是借物寫人,并以衣飾之美襯出情人之美。「殷勤」二字,謂頻頻把盞,殷殷勸酒,寫出情人情深意厚。

句中的「捧」字,言斟酒時雙手相捧,十分敬重。這雖不象東漢孟光對梁鴻的「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卻也相敬相愛。「鐘」,是酒器,形圓如壺,盛行于漢代。

《晉書。崔洪傳》載汝南王司馬亮「以琉璃鍾行酒」。這里說「玉鎮」,點出鍾的質地之美。酒器是名貴的,酒也自然是味道醇美的好酒。正因為是美酒,又是心上人殷勤相勸,自然要多喝幾杯。此時此景,詩人的心情是愉快而又甜蜜的。

當年拚卻醉顏紅

寫往事的同憶。「當年」,指初次相逢之時。「拚卻」,猶言甘愿、不惜之意,點出詩人面對情人、美酒,興致極高,不惜一醉的興奮心情。

「醉顏紅」,言酒意徵醺,滿面春色。順便要說一下,這里的「拚」、「拚卻」,是晏幾道最喜歡使用的字眼。在他的《小山詞》里,前后用過十次之多。如「共拚醉頭扶不起」、「拚卻醉前未歸客」、「相思拚損朱顏老」等等。似乎他對這個字有著特殊的感情,每當要表達強烈的情感時,便順手拈出。

在古代詩人中,偏愛某幾個字的例子,是很有幾個典型的。如駱賓王愛用數字,被人目為作詩如卜算,杜甫也愛用數字,諸凡百、千、萬字,在《杜工部集》中比比皆是。

如《登高》「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絕句四首》之一「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昊萬里船。」句句都用數字。其他諸如「自「字、「受」字,在杜詩中也所在多見,仇注杜詩所引《韻語陽秋》、《螢雪叢說》早已指出。另一個唐代詩人戎墾,滿篇都是「愁」字,可說是個苦愁詩人。而許渾則是個愛鬧「水災」的詩人,詩中「水」字特多。至于宋代,最為人們所熟悉的恐怕要算張先,他以愛用「影」字,得了個「張三影」的雅號。我們鑒賞詩詞的寫作藝術,如果注意一下詩人用字的特點,也是頗有一些妙趣的。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是屬對工巧的名句,向受倚聲家推重。黃蓼園《蓼園詞選》說:「‘舞低’二句,比白香山‘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台‘更覺濃至。」晁補之在獎譽他「不蹈襲人語,風度閑雅,自是一家」之后,舉此二句說「此人必不生于三家村者」。胡仔更引《雪浪齋日記》說此二句「不愧六朝宮掖體」。

這兩句的妙絕之處,在于語言上的設意和文字上的組織。「低」字本當是月之自沉,「盡」字本當是風之自歇,而詩人卻說「舞低」、「歌盡」,即舞使之低,歌使之盡,極寫歌舞不倦、通宵不寐的狂歡。這兩句,「楊柳樓心月」是實景,「桃花扇底風」是虛景,虛實相間,筆意妙出。

詞的下片,寫情人訴說相思之苦。

從別后,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這幾句看起來平平常常,似無深意,其實不然。我們且不說古代婦女的地位如何,單說她們在離別生活中的孤苦和寂寞,往往比男子深重得多。

此處頭兩句已點出她們共同的心理從分別以后,一直憶念著初次相逢時的歡樂和幸福,那就反襯出獨自生活的日夜相思之苦,想得深切,盼得急切,自然有夢中相見的精神活動,所以說「魂夢與君同」。前面再加上「幾回」二字,表明見諸夢境的次數很多,從而把「憶」字點得更突出、更真切。

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一寫動作,一寫心理。「剩把」,乃盡把之意,言舉燈再三相照,仔細諦視,表達出似信非信,驚疑不定的神情。「銀釭」,即銀質油燈。「猶」字,為仍然、依然之意。「恐」字用得極為形象,寫出了擔心又是夢中相見的心理活動,可說是一筆點透,直入心靈深處。

此處的「相逢」與前面的「憶相逢」不同,乃指眼前的重逢。一則以夢為真,一則以真疑夢,故雖兩次出現,但不嫌重復。別久思深的親人一旦相見,往往懷疑是在夢中。

詩人杜甫在安史之亂中,從鳳翔回到酈州家中看望,他的妻子就有過相似感情和心理:「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支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戴叔倫《江鄉故人偶集客舍》云:「翻疑夢里逢,還作江南會。」司空曙《云陽館與韓紳宿別》也寫到:「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

此三例比較起來,晏幾道所寫與老杜最為相似,但兩人風格卻很有差異。老杜所寫為五言古風,晏幾道則為新聲樂府,一則渾厚古樸,一則清麗凄婉。

「詩與詞之分疆」,似不無道理。 晏幾道以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的典雅風格和「秀氣勝韻,得之天然」的清麗詞風冠蓋一時。這首詞是晏幾道最為著名的代表作。胡仔《苕溪漁隱叢話》曾以「詞情婉麗」四字概括它的藝術風格。

全詞不過五十幾個字,如果細細品味,可以見出上下片的格調情采是不盡相同的。上片是歌舞盛宴,情歡意樂,場面熱烈,故以重墨染之。下片是一盞孤燈,兩個人影,相逢如夢,情景凄涼,故以淡筆出之。一則富麗濃艷,一則幽瑟清絕,靈活變化,有如帆隨湘轉,妙得詞家神韻。而能造成兩種境界,相互補充配合,或實或虛,既有彩色的絢爛,又有聲音的諧美,這就是晏幾道詞藝的高妙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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