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學詩》紅樓一慟:精華欲掩料應難,影自娟娟魄自寒

里昂 2022/11/16 檢舉 我要評論

在「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紅樓夢》里,曹雪芹懷著誠摯的愛意和深深的悲憫,為我們成功地塑造了一系列感人的女性形象。 雖然她們出身背景各異,身份貴賤不同,性情剛柔有別,生命長短不一,但她們的命運都是那麼的悲慘。

無論是才貌雙全的黛玉,德才兼備的寶釵;還是曠達豪放的湘云,柔弱和順的迎春;無論是聰慧果敢的探春,膽大潑辣的熙鳳,還是敦厚優雅的李紈,遠離紅塵的妙玉……幾乎個個都不得善終。 更有含辱投井的傻金釧,抱屈而亡的俏晴雯,蒙羞撞墻的癡司棋,觸柱就死的瑞珠,吞金自盡的尤二姐……她們的人生,無一不是以悲劇收場。

可悲、可憐、可慟者,可謂多矣。 而拉開了紅樓女兒悲劇序幕的,就是學詩的香菱。 她是姑蘇鄉宦甄士隱的女兒,是《紅樓夢》開卷向我們款款走來的第一個女子。 其原名甄英蓮,諧音「真應憐」,是曹雪芹為之灑同情之淚的第一個紅樓女兒。

香菱的悲劇,在于身世和處境。 在她短暫的人生旅途中,不幸就像惡魔一樣,時常伴隨她左右。 在曹雪芹看來,香菱這個無父無母、流落異鄉的孤兒,這個被人拐騙、被人買賣、被人欺凌的婢女,這個先受薛蟠蹂躪后被金桂迫害的「真應憐」,比《紅樓夢》里任何一位女性的命運更值得同情。

香菱是美的化身,是曹雪芹筆下最美的紅樓女兒。 香菱的美麗被她的悲慘遭遇掩蓋了。 然而香菱之美在小說中卻是展示香菱命運的重點,幾乎每次出場,曹雪芹都要點到她的美麗。

也許,正是那非凡的美麗,才釀成了香菱不堪的命運。 最美與最悲慘的強烈反差,使香菱的悲劇更為突出。 美的毀滅,是悲劇;美之被蹂躪,是大悲哀。

香菱又是呆的化身,是大觀園里最單純的女性。 如果說,香菱之美是狀其自然之態,那麼,香菱之呆則是寫其心性之純。身世悲慘的香菱并沒有給我們留下一個凄苦愁怨的背影,相反,「笑嘻嘻」卻是她的慣常神態。她憨厚純良,至情至性。香菱笑著走過了她短暫的青春,這個最不幸的女孩留給我們的只是最燦爛的笑靨———各種場合下完全發自內心的絲毫不加掩飾的笑靨。

于是,這樣一個嫻靜溫柔的女子,這樣一個與世無爭的純真少女,這樣一個青春嬌憨的生命,一被無情摧毀,愈加令人心痛,讓人嘆息,令人落淚。

作為一個出身高貴但卻身世悲慘的丫鬟侍妾,香菱的獨特,不但在于她命運多舛,遭遇悲慘,更重要的是,在她身上,寄托著作家曹雪芹的審美理想。

看遍紅樓女兒,再也難以找出第二個人能像香菱那樣,對詩的追求、對美的追求達到如此癡迷而執著的地步。倘若黛玉、湘云以才情勝,香菱則以執著勝。這種追求、這種執著格外引人贊嘆。 對黛玉,我們可以心儀;對香菱,我們則唯有痛惜。

香菱的痛苦是通過入住大觀園與學詩的急切心情表現出來的。 薛蟠之于她,是命,她不得不認;但大觀園里詩意的生活,是她青春的覺醒,是她對美的追求。 脂硯齋對香菱曾有過精辟的分析:「細想香菱之為人也,根基不讓迎探(迎春、探春),容貌不讓鳳秦(王熙鳳、秦可卿),端雅不讓紈釵(李紈、薛寶釵),風流不讓湘黛(史湘云、林黛玉),賢惠不讓襲平(襲人、平兒),所惜者幼年罹禍,命運乖蹇,致為側室。 且曾讀書,不能與林湘輩并馳于海棠之社耳。」

像香菱這樣一個至美、至純、至善、冰雪聰慧的女子,倘然沒有詩性,那是多大的憾事。 于是作者便安排薛蟠外出,讓寶釵把香菱帶進了大觀園。 在充滿詩意的環境里,精華靈秀所鐘愛的薄命女兒———香菱,深藏于內心的精神饑渴一下子勃發出來: 要學寫詩。

于是《紅樓夢》就有了「香菱學詩」 這樣一段兼容詩意與哲理的小小的插曲。 讀香菱學詩,須將香菱一生的遭際聯系起來,才可體味出這個頗具匠心的小插曲的全部的悲劇意蘊。

香菱在眾丫鬟中,是唯一能夠寫詩的女孩。 如果說,黛玉是被詩化了的貴族小姐,那麼,香菱學詩則是被作者詩化了的美麗舉動。 在學詩的過程中,香菱天性中的「呆」氣得到了詩意的升華。 作者對香菱性格的塑造,主要通過學詩來完成。

香菱學詩,可以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拜黛玉為師,并在黛玉指導下細細品味王維之詩;

第二階段,邊讀杜甫,邊嘗試作詩;

第三階段,終獲成功。

香菱作的第一首詩比較幼稚,用語直露,把前人詠月習用的辭藻堆砌起來,了無新意,也沒有表達真情實感,所以黛玉說「被他縛住了」,即沒有從前人的套子中跳出來。

香菱的第二首詩就有所進步,能巧用「花香」、「輕霜」等比喻,又能以「人跡」、「隔簾」等情景烘托,漸漸放開了手腳,但「玉盤」、「玉欄」等詞語仍有陳舊的氣息,而且全詩詠月色而非詠月亮,有些跑題,所以黛玉說「這一首過于穿鑿了」。

香菱的第三首詩是成功的———精華欲掩料應難,影自娟娟魄自寒。月亮的光輝想掩蓋也掩蓋不了,它的外貌是那樣娟秀,背面卻是那樣凄清, 這兩句暗示了香菱的氣質優雅和身世凄涼。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輪雞唱五更殘。

皓月當空,銀光一瀉千里,處處傳來婦人捶衣之聲;缺月在天,雄雞高唱,正是五更將盡時分。 這里,香菱先化用李白《子夜吳歌》的意境,即婦人對遠在邊陲的丈夫的思念;再將「半輪(月)」、「雞唱」、「五更殘」這三個典型細節融成一體,形象地渲染了離別時黯然神傷的氣氛。

綠蓑江上秋聞笛,紅袖樓頭夜倚欄。

江上的人秋夜月下聞笛聲凄清,心中涌起對故鄉和遠方親友的無窮思念;樓頭憑欄望月,相思綿綿不絕。這里香菱巧用李白《春夜洛陽聞笛》和范仲淹《蘇幕遮》等詩詞典故,借詠月而懷人,流露了真情實感。

博得嫦娥應借問,緣何不使永團圓。

嫦娥看到人間有如此濃重的離情,不禁問自己,為什麼不能讓那些分離了的親人重新團聚在一起,永不分離呢?

香菱借嫦娥因月有盈虧這種現象而發問,她希望夜夜都是滿月。 香菱以此結束全詩,表明了她跟父母團聚的希望———當然,對于香菱來說,這樣的愿望是永遠難以實現的。 這不能不令人悲痛。

縱觀這首詩,除首聯外,句句都不是寫月,但句句與月相關。 用詞典雅含蓄,設意新奇別致。 尤其是頷聯,對仗工穩,言淺意深。 它的成功在于切合香菱的身世,流露了真情實感。 香菱的成功,除了證明她的聰明與優雅,也說明了一個道理,即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同時,香菱學詩的過程,也印證了后來國學大師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提出的治學三境界。

第一境界是「懸想」階段: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先拜黛玉為師,并在黛玉指導下細細品味涵泳王維的詩; 第二境界是「苦索」階段: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邊讀杜甫詩,邊嘗試寫詩; 第三境界是「頓悟」階段: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經歷了兩次失敗,終于成功。

在對香菱學詩所經歷的這樣三個遞進階段的描繪中,曹雪芹借具有獨特身份和處境的香菱之口,把自己論詩、寫詩的體會故事化了,不僅描寫出了初學寫詩者在不同階段中的寫作真貌,而且流露出作者對香菱的滿腔同情。

曹雪芹用整整一個回目的篇幅寫香菱學詩,讓虛心好學、刻苦勤勉、聰穎靈秀、極富悟性的香菱和飽讀詩書、深諳教藝的林黛玉,共同為我們演繹了一曲教與學的動人樂章,展示了人物性格獨特的一面。

香菱學詩的成功,首先在于好學樂學。 她雖賤為人妾,但她骨子里卻流淌著詩書翰墨人家的血液,對于詩歌,她早就有著真情的向往,但苦于沒有機會學詩,只好自己弄本舊詩,偷空就看兩首。 另外,她學詩也不同于無聊貴族的閑情逸致和鄙俗之徒的攀附風雅,而是一個詩性女兒對詩性情懷和詩性人格乃至詩性理想的執著追求,是一種執著頑強的自我回歸。

其次,香菱學詩的成功在于善學。 她不但認真聽老師講課,而且及時把老師所教的內容加以整理歸納和消化, 并在學習過程中注重品讀、理解和感悟,注重積累和運用。 她聰穎靈秀,對詩歌有極高的悟性。 在學詩剛起步的第一階段,她就悟到了詩的滋味和真諦。

據我看來,詩的好處,有口里說不出來的意思,想去卻是逼真的。 有似乎無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其言簡樸,其理精深。 香菱將一首詠月詩重寫了三次,前兩次要麼滯澀生硬,要麼穿鑿單一,但她不灰心喪氣,認真總結寫作經驗,找出自己的不足,終于捕捉到新鮮的意象,寫出鮮活的詩作,獲得了大觀園內眾人的贊揚。

最后,香菱學詩的成功還在于苦學。 香菱面聆黛玉教誨后,遂按要求借書吟讀,她「諸事不顧,只向燈下一首一首的讀起來。 寶釵連催他數次睡覺, 他也不睡」。

當香菱拿到詩題后,「茶飯無心,坐臥不定」。 其苦心、專心如此,不能不令人贊嘆。 當她寫的詩因措詞不雅,聲韻生硬,單調滯澀而被林黛玉要求重寫時,香菱「默默的回來,越性連房也不入,只在池邊樹下,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摳土……皺一回眉,又自己含笑一回」。

第二次寫詩失敗后,香菱仍舊忘我地用功,她「便自己走至階前竹下閑步,挖心搜膽,耳不旁聽,目不別視」,到了癡狂的地步,以致探春說話,她答的還是詩韻。 香菱的苦心、專心、用心已到了癡迷的程度,怪不得連寶釵也直感慨:「能夠像他這苦心就好了,學什麼有個不成的?」

最后,她終于得到了詩神繆斯的青睞,覓得了佳句。 香菱學詩的境界,是物我兩忘的最高境界。 她用自己整個的身心和靈魂去擁抱詩,在學詩的過程中,忘了世界,忘了自己,內心一片空明。 她的詩性,如蓮花般綻放。

要說香菱學詩,不得不提黛玉教詩。 黛玉雖然多愁善感、生性孤僻,可她指導香菱作詩,可謂循循善誘,誨人不倦。 當香菱求教于她時,她不像寶釵那樣囿于禮節、規矩而推托,反而當仁不讓,饒有興致地承擔起老師的責任,主動、率真、自信,溢于言表。

她首先鼓勵香菱樹立信心,再簡單明確地提出作詩的要領,打消了香菱的顧慮,縮短了教與學之間的距離。 她講課高屋建瓴,提綱挈領,道規律,明要旨,生動形象,深入淺出。

她先要求香菱把王維的詩「細心揣摩透熟」,以體會情景統一,進入詩情畫意;再要求香菱讀杜甫的詩,進一步體會「真景物、真感情」,明白詩的功力;最后,要求香菱讀李白的詩,「返璞歸真」,培養想象力和詩的個性。 在教學過程中,林黛玉不但強調自學,重視讀寫綜合訓練,而且強調實踐和探究,重視能力的培養。 她深諳教學的原理,做到及時檢查反饋,交流討論,訂正總結。

當香菱寫出第一首詩時,林黛玉及時點撥:「意思卻有,只是措詞不雅。」同時,她幫助香菱找出失敗的原因:「你看的詩少,被他縛住了。」并積極引導香菱要敢于創新:「把這首丟開,再作一首,只管放開膽子去作。」

當香菱拿來第二首詩時,黛玉雖深感「自然算難為他了」,但還是實事求是,嚴格要求:「這一首過于穿鑿了,還得另作。」直至香菱最后寫出新巧而有意趣的佳作。

在「香菱學詩」這一節,我們看到的是一位學識淵博、熱情大方、具有詩人氣質的好老師,一個有詩性、有靈性、有悟性、有耐性、有創造性、有豐富教學經驗、有生機和活力的好老師。 從香菱學詩這個角度來說,黛玉其實比寶釵更容易相處,也更同情弱者。 這也是黛玉性格中另一側面的反映。

香菱是曹雪芹看似不經意地栽植的一朵小小水菱花,但作者卻賦予她一股特殊的氣韻,就像一縷清香,須得在靜日靜夜,清早半夜,細細領略。 如果沒有「香菱學詩」,我們還難以進一步發現香菱之內美。

魯迅先生說:悲劇就是將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 作者寫香菱學詩,也是為了彰顯她的身價,增加她在讀者心目中的分量。 這樣,當她被無情的命運折磨致死時,就使悲劇效果更為強烈———讓我們在悲痛之余,牢牢記住這個自始至終都輕輕搖曳在《紅樓夢》里的一個極溫柔極輕巧的身影和一股清清的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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